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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爱斯基摩人看人类文明

2000-06-14 来源:中华读书报 □位梦华 我有话说

若按生存方式来分,人类的历史已经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,即狩猎收集阶段,农业畜牧阶段和工业发展阶段。若就时间而言,狩猎收集阶段最长,从人类之初,直到一万年以前,前后经历了几百万年,农业畜牧阶段只有几千年,工业发展阶段则只有几百年。然而,历史是连续的,不可能一刀切;而自然环境又是多样的,所以人类也不可能齐步走。因此,当今世界的格局是,有些地方人们仍然过着狩猎收集型的生活,而在另外一些地区,农业畜牧型的生活方式仍然占据着主导位置,但大多数人都已经生活在工业文明的社会里,农业虽然仍然存在,却已退居次要位置,工业生产占据了人们生活的主导位置。现在,人类社会正在迈向科学文明的新阶段,科学技术愈来愈强有力地左右着人类的命运和前途。

如果就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而言,狩猎收集阶段是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最佳时期,那时候,人类猎取大自然的动植物而食之,获取大自然的产物而用之,本身也是生态平衡的一环;到了农业畜牧阶段,人类开始开垦土地种植谷物,选择牧场驯养牲畜,改造大自然的工程就此开始了,但因为那时人口少且生产力低,所以对地球的触及仅限于皮毛,尚未造成严重的后果。但是,自从工业革命之后,人类开始大规模地开采地下资源,对地球的触及已经伤筋动骨,不仅产生了大量的垃圾、废水和废气,危及了地表、海洋和大气,破坏了人类自身的生存环境,而且对所有生物的生存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。由此可见,物质的积累来自于对地球的索取,而文明的进步则是以牺牲大自然的和谐为代价的。

然而,具有讽刺意味的是,当人们衡量文明程度的时候,却并不以保护地球而论功行赏,而是以对物质占有的多寡作为主要参数。因此,工业发达的地区则成了人类文明的中心,而农业畜牧地区则在于其次,最落后的则是那些仍然保持着狩猎收集型生活方式的民族,他们大都生活在世界的边缘,游离在现代文明之外,构成了一个非主流的群体,主要以打猎和采集野果为生,偶尔也有刀耕火种,例如北极的爱斯基摩人,北美洲的印地安人,中美洲的玛雅人,南美洲的印加人,澳大利亚的土人和新西兰的毛利人等,他们自称为“第四世界”。

当历史的车轮进入一个新的千年和新的世纪的时候,人们终于良心发现,开始对自己过去的行为进行反思。这是因为,人类文明虽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,但与此同时,却也把地球糟蹋得不成样子。三思之后,人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:究竟怎样的生存方式才算是真正文明的?人类和大自然到底能不能和谐相处?于是,人类又把探索的目光转向了天涯海角,并且惊奇地发现,那些看上去非常原始的生存方式原来大有可取之处。

对我们中国人来说,与所谓的“第四世界”是有着特殊关系的,因为所有这些民族,都是在几万年以前从亚洲迁移出去的,因而我们是同宗。其中,澳大利亚土人离开得最早,大约已有4-5万年的历史,所以他们的长相与我们的差别最大,但从基因分析可知,他们与亚洲人的基因是最为接近的。最晚离开的是爱斯基摩人,大约只有几千年的历史,所以纯种的爱斯基摩人与我们几乎是完全一样的。爱斯基摩人还有一个特别之处,就是他们进入北极之后,有几千年的时间,与外界基本上是隔绝的,而且又是生活在环境极端恶劣的高寒地区,因而形成了独特的文化。直到19世纪中期,他们的生活状态仍然相当于人类历史上的新石器时代。然而现在,他们也和其它地区一样,正在向着科学时代迈进。这也就是说,爱斯基摩人在过去不到100年的时间里,走过了人类历史上几十万年的跨度,完成了从新石器时代向现代化的过渡。而且,他们也许是世界上唯一的仍然保持着狩猎收集型的生活方式,但却已经迈入了现代文明的民族。那么,如此快的进步速度,给爱斯基摩人带来了一些什么呢?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问题。

我自1991年第一次进入北极,就对爱斯基摩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后来又多次深入北极,与他们广交朋友。1998年7月,应美方邀请,我第六次进入北极,在阿拉斯加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中生活了8个多月,完成了《最伟大的猎手》一书。

阿拉斯加北极的爱斯基摩人自称因纽皮特人,是现在地球上唯一依靠捕鲸为自己提供主要食物来源的民族。他们捕鲸的历史可以上溯到1600多年以前。因此,捕鲸不仅是他们生活所必须,而且也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。他们生活在北极艰难困苦的环境里,用最原始的工具,猎取地球上最大的动物为食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然而,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,他们在北极生存了下来,而且无论是人与人之间,还是人与大自然之间,都能变成和谐的关系。的确,他们的生活是原始的、艰苦的、危险的,但他们自得其乐,战天斗地,有谁能说他们不幸福呢?不仅如此,他们也是幸运的,当西方殖民主义者大肆屠杀印地安人的时候,他们得以幸免,因为殖民主义者知道,爱斯基摩人不仅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掠夺,而且要在北极生存都是非常困难的。但是,躲过一劫还有一劫。到19世纪中期,当西方国家发现捕鲸有利可图时,大量的船队涌入了北极,几乎把鲸鱼捕杀一空。结果是,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汇,传统观念和现代势力在这里碰撞,爱斯基摩人既是受害者,也是受益者,从此便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轨迹。现在,爱斯基摩人仍然靠打猎来解决食物,同时也可以找一份工作,靠工资收入来购买汽车和房子。他们出门坐飞机,家里有电视,打猎开摩托,办公用计算机,与大自然休戚相关,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,既不用担心失业,也不必害怕战争,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。因此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爱斯基摩人又成了人类文明的样板,从这里既可以反思人类的过去,又可以展望人类的未来。

然而,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爱斯基摩人也不例外,随着外来人口的大量涌入,他们的传统,他们的文化,他们的观念,他们的生活方式,甚至也包括他们自己,正承受着愈来愈大的冲击,在全球化的浪潮当中,这个生活在天涯海角,一个大的足球场就可以坐得下的小小的爱斯基摩社会,还能维持多久呢?也就是说,爱斯基摩人同样也面临着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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